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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突然对这两个深受日本侵略军残害的老人说,自己爱上了一个日本女人 ! 对他们将是多么大的打击和伤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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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心闲拾


纸鹤

黄阿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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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阿龙这天没有去餐馆上班,却打电话来找我,说他另外租了一套大一点的房子, 明天搬家,让我去把我仍还留在那里的东西搬走。

我问:“你搬到哪里去?”

他却说:“我找到玛丽了。她后天就到温哥华来。”

“什么?玛丽要来?”我叫起来,“你怎么和她联系上的?”

阿龙显得很激动,“昨天一个朋友从马尼拉打电话来告诉我,说玛丽已经到美 国一年多了,现在住在西雅图;还弄到了她在西雅图的电话号码。我马上就给她挂 电话,一拔就通了。”

“真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不禁叹到。 温哥华与西雅图之间只有两个小 时的车程,虽近在咫尺,两人却咫尺天涯。我又问:“你家里知不知道?”话已出口, 才后悔不该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个问题。

“先不管这么多了。这里又不是香港,大家不住在一起,彼此眼不见心不烦。”

我由衷地说:“祝贺你,阿龙!”

他可能以为我又在跟他玩抬杠的游戏,反过来马上“歌颂”我: “我现在只是 高兴,不再担心。因为看到你和个日本妹泡在一起,不知道忧愁,只知道开心。我 也就跟着你们学习!”

相信他如果不是打电话,能看见我当时的表情,就不会继续说下去,“你们在 一起,你不讲中文,她不说日语,用不着见朋友亲戚,也不用成天挂着爹地妈咪。 将来有一天你们要是一起,回到南京东京,看你们还能不能早晚都泡在一起,肉麻 兮兮。”

这个小眼睛,平常说话从来咬字不清,没想这番话会说得如此顺畅押韵。

晚上下班,我没有直接回去;关掉了手提电话,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兜来 绕去。

我好苦恼,想一个人静一静。可怎样也理不顺纷乱如麻的思绪。

临进家门之前,我先打了一个电话给阿龙,说我今晚想住在他那里。

美代子一见面就问:“你跑哪里去了?快把人急死了!”

“遇到一个朋友。”

“那也应该打个电话回来给我呀!”

“电池没了。”

“饿坏了吧?快来吃点东西。”美代子没有再继续纠缠。

“吃过了。”我又说:“我先去洗个澡,马上还要出去。 你去给我准备一套干 净衣服。”

瞟眼看见她还愣在那里,我径直朝浴室走去。洗完澡回到卧室,从床头柜里翻 出了一盒安全套。这玩意还是刚结识美代子的时候买的。可自买回来以后,就一直 放在那里从来没有打开来用过。我撕开外面的包装纸,取出两个,又故意把那个已 打开的盒子摊在柜子上,就出去了。

阿龙已收拾好所有东西,准备搬家,房子里面乱糟糟的。我和他各怀心事,谈 不到一起;但还是坐在地上喝了一夜的闷酒。

第二天早上,我就在回去的路上想,还没见过美代子恼怒会是什么样子呢;一 心就准备着如何应对她向我发难。心中盼望着她生我的气,从此不再理我;也许这 样,我就可以得到解脱。

可是我是否真的就能够如此得以解脱呢?我自己也说不清。因为我发觉, 我已 不似最初的我,能在伤害她的时候得到快慰;相反,却又有些担心她会因此很伤心, 很生气。

“你又喝酒开车!看看你的眼睛,一夜没睡觉吧?”她边说就边去给我铺床。好 象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看见散放在沙发上的枕头、毛毯和茶几上的咖啡杯,我 知道她也一夜没合眼。

躺在床上,转头看着那已收拾干净的床头柜,我很快就睡着了。

我实在难以相信,她竟会毫不介意我的这种“出轨”行径!

我真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她生我的气?

此后,我曾想再尝试走得更远些,以疏解那些郁结在心底的沉积。可一对着她 那清澈的目光,又在刹那间变成了逃兵。

转眼圣诞节就要来临,周围的人家开始在院子里挂起彩灯。

美代子买了一大堆圣诞卡回来,伏在书桌上写个不停。突然,琅琅呛呛地向浴 室跑去,我连忙跟过去扶住她。只见她脸色苍白,不断地呕吐,半天才平缓下来。 我把她搀回客厅,让她躺在沙发上,准备带她去看医生。她挣扎着坐起来,笑 着说:“只是有点头晕,让我坐一会儿就好了。”

我冲了一杯热咖啡递过去,她却指着书桌说: “我挑了两张最好看的圣诞卡, 一张寄给你爸爸妈妈,一张寄给我爸爸妈妈。你去看看,看看行不行?”

“你说行就行。”我一面推脱,一面问:“你现在感觉是否好一些?”

“去嘛,去看看嘛!”她把我往那边推。看她气色的确好了不少, 我才放心地 走过去。

最近时常见她呕吐,我就暗暗在想她是不是怀孕了?她是学医的, 究竟有没有 怀孕,自己肯定很清楚。我几次半夜起来,看着身边的她发呆,想问,却不敢开口。 因为不论她怎样回答,不论结果是或不是,对我来说,都是一次审判;都会把我推 向作最后决断的台前。我没有勇气去扮演我应该扮演的角色;不敢去直视她那期待 的目光;无法去期盼我们的未来甚至审视我们的从前。

走到书桌前,看见上面摊开着两张卡片,她都已签了名,在她的名字上面,空 着一个位子,不用说,是留给我的。

我再想起,已经很久没有给父母亲写信了。其实我曾不止一次试着给父母亲写 信;但每次写好,都下不了决心,把信寄往南京。

无论如何,新年将至,就算只写几个字,也该向父母亲问声好呀! 可我怔了半 天,还是无从下笔。

我是家中的独子,父母一生坎坷,经历了无数的磨难,含辛茹苦地把我养大, 把一生的希望全部寄托在我身上。我知道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想念我,而我又何尝不 是无时无刻都惦记着他们。

在海外漂流多年,不能在双亲身边伺奉,已是不孝。作为唯一的儿子,亲恩未 报,如果突然对这两个深受日本侵略军残害的老人说,自己爱上了一个日本女人 ! 对他们将是多么大的打击和伤害啊!这一切,我想都不敢去想, 只是一天天地在逃 避。

手上的笔千斤重:
“亲爱的爸爸、妈妈,你们好,”
只一行,笔就停,再难写下去。
再想写,笔未走,泪先行。
眼泪已再禁不住,决了堤,沙沙声滴在卡片上。
出国多年,受过数不清的委屈,我从没流过半滴眼泪,没想到今天却把泪洒在 了这里。

我生怕让美代子看见,正想拭泪,突然感觉到有几滴冰冷的东西滴在脖子上; 一回头,美代子站在我身后,早已是个泪人。看见我转身,哇地一声,扑到我肩上, 放声哭了出来。双肩起伏不停,不断地抽泣。

她陡然立起,两手把我的头板平,四目相对,更是泪如泉涌。

她疯了一样地朝着我大声喊:“你不要再躲避了。我看见了,我什么都看见了。 我知道的,只要你一个人的时候,你就会难过!我这么爱你, 你有什么事就不应该 瞒我!”

“没有什么,我只是想家。”我强忍着泪说。

她根本不理会我的解释,哭着喊着:“为什么我爱你,你却难受。我越是爱你, 你越是难受!为什么我爱你反倒伤害了你?如果只是我爱你,你不爱我,我也不为难 你;可为什么我假装生你的气,假装不爱你,你更难受,我又伤害你。”她跺着脚, 摇晃着我大声叫道:“我只想爱你,我不想伤害你呀!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才好,你说, 我该不该爱你?我该不该爱你?你说,你说啊?”

我抚着她的头,两眼已模糊不清,“其实,我早就应该告诉你,我好想不爱你, 我好想恨你。可是,当我想不爱你的时候,又想你;我好恨,恨你为什么会那么好! 我情愿遇到的你,不是你,不是现在的你,是另外一个你,一个不是这么可爱,不 是这样善解人意的你。到了现在,我真不知道如何才能叫我忍心离开你,不在乎你, 抛弃你,伤害你。”

她伸出手来给我抹眼泪,“你不要说了,我知道的。你好苦,你好累,可我要 怎样,你才会开心?你不开心,我也不开心?就算你要我离开你。只要我离开后,你 会开心,我也答应。”说完便又伏在我身上,泣不成声了。

“就在你深爱着我的时候,我却这样去对待你,实在太委屈你! ”我把她那支 湿漉漉的手攥在手心说:“其实,我骗不了你,也骗不了自己。我找寻了好久, 才 遇上了你。”

她迷惘地望着我,不住地摇着头,不住地抽泣。

顿一顿,我又鸣咽着语无伦次地说:“这么久了,你一直在等我, 虽然你从来 没有要求过我;但我知道,你想知道,我现在就告诉你:我爱你!”

“你说什么?”她问。

“我喜欢你,我爱你!我要你一直和我在一起!”

“啊……”她把头埋到我的怀里一阵乱拱,然后狠狠地在我胸前咬了一口,才 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好恨你!”

“今天我才第一次对你说我爱你,真对不起你!”我忍着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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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异国苦恋: 纸鹤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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