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回家路上，我先绕道去拿电影广告，再去洗车、加满汽油。回到家，又忙着洗 澡、刮胡子。

阿龙在一旁左挖苦右讽刺。我心里有事，只好任由他发挥，不敢接嘴。

八点正，我刚把车靠到路边，就看见她走出门来。

“你好!”她先问候。

“你这身衣服真漂亮!”我找出一句凡女人都爱听的话做开场白。

“谢谢!你也不错嘛!”没想到她也会给我补充营养。

等她系好安全带，我问:“你喜欢看那一类电影?犯罪片、科幻片、还是鬼片?” 我故意没有问她是否爱看爱情片，倒是有心要考考她。

“嗯……”她显然在思考。我则拭目以待；一面发动汽车。

“记得昨天晚上，你问过我多少个问题吗?今天应该轮到我先问你了。 ”她多 半读过“孙子兵法”，一计“反客为主”实在叫我难以招架。

我只好把自己从南京大学毕业，到美国留学，直到移民加拿大的经历，一一向 她作了介绍。

“你已经有了一个博士学位，为什么还要到卑诗理工学院去进修呢?”

“两个原因，卑诗理工学院的学生在温哥华比较容易找到工作。我在那里进修 ，就有资格利用学院的渠道来找工作了。”前面是单行道，我不得不转动方向盘向 右转。

“另一个原因呢?”

“可以经常看到你啊!”我撒了一个谎。

没想到无意中还找到了一剂特效的补药。

她笑咪咪地自动放弃主动权，“尽是我问你问题，也不公平。你也可以问我嘛。 ”刚说完又接着补充:“不过，今天只能问三个问题。”

“只三个问题!”我不敢用升调，以免这就算第一个问题了。

“嗯。”她很认真地点点头。

还嗯!如此小气，银行里有多少存款可不能让她知道。

车开到电影院的停车场，我一边泊车一边自我介绍:“我姓李，叫李玄武。 ” 说着，把我的姓名、电话号码写在记事本的一页纸上，撕下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念了一遍，然后放到手袋里，又坐着不动了。看样子并不打算回应 我的自我介绍。我又重复了一遍，她还是没反应。

这个装聋作哑的家伙，实在让我忍无可忍!不得以， 只好用了第一个问题的指 标，大声说:“小姐，请问你的尊姓大名和电话号码?”

这是不能不问的问题。

她咯咯地笑出声来:“李先生，请叫我AMY好了，还有……”又故作迟疑，“本 来么，电话号码应该是第二个问题了；不过，这次你用了一个“和”字，就不和你 计较了。”说完，接过我的记事本，在上面划起来。

听人说在北美追女生，第一天认识，第二天上床，第三天分手。遇上我现在的 这个对手，谁还会信那些胡说八道。

我打开车门，转过脸对她说:“这是电影院。 ”真后悔先前没有直接问她喜欢 哪一部爱情片。

她坐着一动不动地说:“我怕看完电影回去，太晚了。”

这出乎意料的答复，一下子把我僵住了，半天才回过神又再建议: “对面有家 咖啡店，很不错。”

男人如果不问问题，这个世界可能就全由女人来掌管了。看她在解安全带，我 才松口气。

这家法国人开的咖啡店，格调优雅别致。老板显然很懂经营，直接把我们引到 一个放着一大盆红玫瑰的桌子前，面对面地坐下。

灯很暗，但我们仍能够彼此看清。一曲色士风奏出的“茉莉花”，随着四周布 满的烛火在空中低徊。我们相互对望着，静静地望着。

在她晶亮的牟子里，闪动着烛光，好象还有我的身影；一股暖流注入我的心田。 我轻轻地把手放在她的手背上，她动了一下，并没有回避，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还是我打破了寂静，“可不可以告诉我一些有关你的事情? ”我深知这是我所 提出的第二个问题。唯有珍惜，才问得这么笼统、谨慎、小心。

“我还以为你真的不再问我问题了呢!”

看见她又现出那好看的笑，我想起了昨天晚上她给我拉开那扇玻璃门时的情景。 不过这次我们中间只有烛光和玫瑰，而不是玻璃。

她出生在日本北海道，父母亲现在东京经营一家酒馆。AMY 是她到加拿大后才 新起的英文名，日文名叫做广赖美代子。两年前考入早稻田大学，攻读医学。和许 多同学一样，今年申请休学一年，到温哥华的一家私立学院来学习英语。

就在她微笑着，向我娓娓道来的时候，我不止一次走了神。我实在想不到，面 前正对我坐着的她，会是什么叫美代子的日本人。

她呷了一口咖啡又继续。为了学习英语，多接触加拿大社会，她到温哥华市志 愿者协会登记，先在一所老人院做义工；后来转到这家教会经营的麦当劳餐馆，每 周做三个下午的侍应工作，分文报酬不取……

一种难以名状的悲哀，忽然袭上心头。

起初还认为她和我是餐馆“同行”，原来却是个日本留学生。

自幼在家中，曾无数次听爸爸妈妈讲起日本人。铭刻在记忆深处的日本人，不 仅是侵占了中国八年，在中国实行烧光、杀光、抢光“三光”政策，给所有中国人 带来深重灾难的日本人；也不仅是七七芦沟桥事变；九一八侵占东北；五一大扫荡 华北；八一三攻陷上海……那一串串浸透着无数中国人血泪的数字和地名。

小时候很奇怪，为什么我没有爷爷奶奶，也没有外公外婆? 为什么爸爸妈妈都 姓李?上学那年，爸爸和妈妈才告诉我，日军侵占南京之后， 屠杀了南京城内三十 万军民。三岁的爸爸和襁袍中妈妈，都失去了所有的亲人。收养他们的孤儿院的院 长姓李，他们也就全部跟着姓了李。

从那天起，我才明白，原来我们一家都是没有来历的人，没有藉贯，没有任何 亲戚，也无所谓姓名。一切都糊里糊涂，唯一清楚的就是:我们是中国人。

以前在国内，很少见到日本人。出国留学以后，不时会遇到日本人。对此，我 向来都是“敬而远之”。每次返回南京探亲，也只是选择香港和汉城转机，不愿经 过东京。

我曾努力躲避，冥冥之中的那些偶然；却不知命运中也许早就刻下了我和她今 天在此相聚的轨迹!这个女孩，曾使我昨日整夜未眠；这个日本女孩； 偏又笑得那 么灿烂可爱，那么好看。

我忽然想起阿龙，是不是这家伙有什么特异功能。跟他住在一起，什么都会变 得与他一样。先是找不到工作，走投无路，唯有跟他学做餐馆侍应；现在好不容易 看上个女孩，追了半天，又是异族，且还是个日本少女!

我不能选择惨过阿龙和玛丽的爱情!我不禁警告自己。

看我半天不说话，她轻轻在我手上拔动了一下，“怎么了?看你气色不太好哎。 ”

“对不起，我想去一下卫生间。”我把手提电话放在桌上，站起身来。

我没有去上厕所，只是到后面去借店主的电话用。阿龙还好在家，我沉着嗓门 说:“请你马上拔我的手提电话，对接电话的人说，你有急事找我，要我马上回去。 ”

阿龙有点莫名其妙，立刻盘问；我只好照实跟他说明: “我的手提电话现在在 一个女人手里。”阿龙奸笑了一声:“明白。”

过了一会，我又拔电话回去，忙音。再打，阿龙笑着说:“喂， 那小姐的声音 蛮好听。”

回到座位，美代子马上告诉我，电话不停地响，看我不回来，她才冒昧地代我 接了电话。接着又转述了阿龙的“原话”。我抓起电话，装模作样用英语对阿龙说: “我送一个朋友回家后就马上回去。”

走出咖啡店，美代子把手滑进了我的胳膊里，头也绮绮地靠在我的肩上。还好 路不长，就上了车。

车一动，她拿出一个小东西在我眼前晃，“你猜，这是什么?”

借着路灯透进来的微光，我看清是一只纸叠的鹤。就说: “咖啡店的菜单也能 变麻雀，算是你的发明。”

“什么麻雀呀?这是纸鹤!”她还不厌其烦地解释:“在日本， 当人们想表示美 好祝愿的时候，常常会用纸鹤或五日元的硬币作礼物。”

上了高速公路，我在不断加速。真想说:“尽是些贵重的玩意!”

她还在迭迭不休，“纸鹤象征着“痊愈”；五日元的硬币代表永恒和好运! ” 说话间，一支手还伸出去，想打开车上那个装雨花石盒子。

“别动!”我一脚猛踩刹车，车身摇晃，车后带出吱地一声巨响。我仿佛觉得， 她伸手去抓的不是那个盒子，而是我的心。

她被吓了一大跳，头向前冲了出去，几乎撞到了前面的挡风玻璃。

我有点过意不去，只好解释，“这是雨花石，是我母亲送给我的礼物。我怕一 打开盒子，会跳出来弄丢。”

她并不介意，向我道歉:“真对不起!刚才我是想把这个纸鹤放到盒子里面去， 送给你!”

“雨花石只有我家乡南京才有。我妈妈说，石头上面的红色斑纹，都是我们祖 辈用鲜血染成的!”

站在她住的那栋楼前，她望着我，似乎还有好多话要讲。我迷惘地看着她，却 无话可说。

她忽然伸出一只手，一只纤细雪白的玉手。我迟疑了一下，握住了它。只觉暖 暖的，软绵绵的，宛如无骨。她顺势倒在我怀中，仰着脸，迎了上来。没反应过来 是怎么回事，我和她吻在了一起。这一刻，是那样的情不自禁；我真想将她拦腰抱 起，然后走到她的房里去。

可是，一种强烈的自责、一种背叛的感觉，使我犹若芒剌在背。不行，绝对不 行!我再次警告自己。

我缓缓将她推开，“我得走了，晚安!”

“嗯。”她显然有些诧异。低着头，脚尖踢着地上的一粒小石头，“你还忘了 一件事情!”

见我没吭声，她才说:“你的第三个问题。”

我晃然大悟，“先存放在你那里，以后还我，还有利息。”

黄阿巩加拿大移民留学生活小说系列
- 异国苦恋: 纸鹤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