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下午两点钟，餐馆里的客人都走光后。老板娘才和我们这班男女侍应围成一桌， 对着几个菜盘子比赛谁抢得快。

我嘴里还包着一口饭，就忙不迭地去换衣服。每逢星期二，我都只工作半天， 好到卑诗理工学院去进修。

看见我站起身，阿龙把双小眼睛从饭碗上面翻上来说:“玄武， 又不是赶去相 亲，现在就急着走?”

我正把衣服胡乱往包里塞，来不急答话，就听见老板娘在罗嗦:“就吃饱了?都 读到博士，还嫌没读够?不如好好在餐馆打工算了。 ”没想她吞了吞口水接着还咬 舌头:“说不定你今天一走，就错过了一个认识富婆的机会呢。”

我背好包，边走边回过头对她说:“这话你不要跟我说， 最好先打个电话回家 问一问你女儿，如果她恨不得今天就嫁给我，我就不上学了，和她去教堂。”

身后传来老板娘扔过来的筷子落地的声音，还夹杂着些不堪入耳的脏话。我赶 紧加快脚步。

一出门，刚好赶上一趟开往市中心的巴士。餐馆外面的招牌，眨眼间就在车窗 外消失了。

三个月前，当我兴高采烈地来到加拿大时，完全没有料到，这间餐馆竟会是我 唯一可以工作的地方。那时，我刚在美国东部的一所州立大学获得博士学位，正好 移民加拿大的申请获准。想着到加拿大后，可以与当地人一样平等竞争，就业机会 也许会多一些，就收拾行李，到温哥华来了。

一到温哥华，就寄出了两百多封求职信。然后成天等电话翻信箱，可就是没有 好消息。病急乱投医，找到一家职业介绍所里。一个笑容可掬的老头扫了一眼我的 简历马上说:“虽然你有一个美国的博士学位， 却没有在加拿大本地的工作经验。 你的最大问题是如何让雇主相信你的能力。”

“照你的意思，我目前恐怕很难在这里找到工作了?”我近乎绝望地问。
“也许你可以找熟人帮忙介绍一下。”
有熟人关系，还用得着找你。我嘴不说心想。

看我整天愁眉不展，在餐馆打工的室友阿龙建议:“其实，不要管是什么工作， 你都可以先做做再说嘛!”

银行里的存款正在快速缩水，已接近警戒线。我二话不说，跟着阿龙就去求见 他的老板。没想到这阿龙眼睛不大，面子不小；马上就为我找到了第一份工作: 做 餐馆待应。

还是让职业介绍所的那个老头说对了。不管什么工作，得靠熟人介绍才行。

来不及打瞌睡，巴士已驶进了繁华的市中心。我跳下车，径直朝街对面的一间 麦当劳餐馆走去。卑诗理工学院的那栋进修大楼，与这间餐馆只隔了一个街区；每 次上课之前的一段时间，我都喜欢先到这里坐下来温习。

餐馆里的客人很少，蛮安静。与往常一样，我用托盘端了些吃的喝的，照旧走 到靠街的那排玻璃墙边；选最里面的那个位置坐了，再摊开一桌的书本。

透过一墙玻璃，可以将外面的街景尽收眼底。

人行道边上，竖立着一排古朴的路灯；一排缀满绿叶的槭树，正迎风摇曳。树 下，懒洋洋地平躺着一张张长长的旧式木椅。向上望去，两旁无数的高楼，凭地拔 起，几乎看不到天，而我就活象是坐在一个深深的谷底。这格局与街面上的英伦情 调大相径庭，倒象极了美国的华尔街。极目远眺，以各种文字书写的广告牌横街伸 出，依稀中也还分辨得出有几个汉字招牌。

再看街上肤色各异的行人，更是仪态万千。其实，一个人一旦离开了本民族的 栖息地，离开了自己的文化；就若水上浮萍，既无所靠，也无所依。可不知这个城 市，又凭着什么，吸引了各种族裔，来这里混杂而居；愿意接受别人订下的游戏规 则，去演绎自己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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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异国苦恋: 纸鹤 2